本文搬运自我的洛谷博客,原作者为台湾 IMO 代表队领队,有节选。
转载一篇长文节选《记2006第47届IMO》,作者是台湾IMO代表队领队。下面是转载正文(有节选)。
2006年IMO,地点:斯洛文尼亚。
7/07 — 审题之日
我住的Hotel Riveria 和隔壁的 Hotel Slovenija(左老师住这里)是连锁旅馆,吃饭在前者,开会和大会所有事务都在后者。我到办公室报到,马上领到了预选题,只有题目没有答案。大会的想法是先让领队试做,这样评估难度才比较准。明天一整天是自由时间,就是给大家作题目,明天傍晚才会发解答。我当场没打开来看,因为附带的东西不少,最重要的是学生的名字千万不能错。
回到房间室友已经呼呼大睡。招呼他去吃饭,他嘟哝了一下翻身继续睡,我就不叫他了。吃完饭后我也非常累,不想作题目了。虽然室友打着呼,外面露天咖啡吧的现场乐团吵得要命,又唱得不好,但是太累了,我也沉沉睡去。
早上起来并没有睡得很好,还有点晕晕的。七点五十才去吃早餐。吃完饭后我打开了预选题先随便看了一下。
Oh my god!代数的后三题全部是不等式,A5 又是对称三元不等式,这显然又是那韩国人出的,一阵胃痛,千万不要选上!更夸张的是,Oh my god!没有函数方程,一题也没有!在台湾拼命复习函数方程,真是气结。然后 Oh my god!几何有十题,这破纪录了。然后我翻到组合……Oh my god!组合第四题 C4 是我出的题目。我大胃痛,这一题我自己觉得是 IMO 第五题难度,难写又难改啊,被大会归类在"中等偏难"。后面还有 C5、C6、C7。最后是数论,看起来没有太令人惊艳。
注:本届IMO预选题见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预选题解》这本书。
九点钟开第一次的Jury Meeting,只宣布了一些事情就解散了。今天的工作是让领队做题目,给意见,下午四点半才会给领队答案。今年协调成绩前和学生完全没有见面,实在很糟,还好今年的学生表达能力都还可以,我只担心丕勋太简洁,其它应该都还可以,希望真的如此。
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些题目,有几题无从下手。我预测今年题目会比去年难,想到成绩又一阵晕眩。大会相当人性,可以上网,但是仅限于大厅附近。早上主席特别说,禁止上网是没有意义的,科技这么发达,真的要搞鬼绝对有办法,比如说用手机,或是干脆到路边打电话。今年这样开放上网让大家都很窝心,我用 Skype 打电话回家,非常清楚而且同步,只是好笑的是,带来的 USB 听筒居然不管用,所有的声音还是从笔电的喇叭发出来。所以妈妈的声音就回响到大厅,我们还讲了十分钟!反正大厅也吵得要命很多人在讲话,他们也听不懂台语,还有,听到爸爸的声音实在很好。
一整天我做题并不太顺利。今年的预选题目不太平衡。组合题都很够水平,然后几何也不错,但数论和代数很偏颇,没有我觉得漂亮的题目。一整天下来不时有各国领队的批注和另解出现,有些一看就知道是强者手笔,比如哥伦比亚和罗马尼亚的领队。
组合第四题 C4 是我出的。本来就是要考高等数学中的一个定理,只是整个问题完全可以用初等的方法来叙述及解决。一早哥伦比亚的领队就给了批注,说这是研究所组合数学里的某个定理。我倒是不惊讶,因为他是 Stanley 的学生,理当对这个非常熟悉。但是他写那个关键的定理是 Well known,大概组合界的人才觉得这是 well-known。不过因为这个批注,我想 C4 大概不会变成正式题目了。
下午吃完饭,我睡了一个好觉,把早上的疲惫完全补了。四点半拿到参考解答,稍微看了一下,几个题目实在是太难了,光是官方解答都写了满满两页 A4 纸。那是怎样,学生怎么可能会写!然后这样的题目还不只一题,有四五题。我在想今年台湾的成绩不知会烂成什么地步,想到就胃痛。
批注陆续出现,下午六点多,出现南非领队对于 C4 的批注,他居然说这一题的条件是多的,是错题。我仔细看了后,直呼不可思议,他根本没看懂题目。孰可忍孰不可忍,我写了一个 comment on comment on C4 送给大会,驳斥他的批注,然后回到房间休息。
回到房间转念一想,其实这很不礼貌,我可以更圆融的。比如先找到他,再请他把批注撤掉,不需要这样公开说他错。数学固然一翻两瞪眼,只有对与错,但是我的批注太针对性,设身处地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会觉得很没面子——这是人之常情。再者,这题目是我出的,这样更不好,万一选到成为正式题目(虽然看来不可能),或者没选到也一样,最后总是大家知道这是台湾出的。对照我手边的驳斥,一看就显得我小家子气。
就这样,我愈想愈不对,于是我又赶回去办公室,说我要撤掉我的批注。他们已经要开始印了,而且在南非的批注上写:请看台湾领队对此批注的批注——这实在太明显了。刚好大会负责题目的总负责人 Andrej 在场,我说明了情况,说我的批注太有针对性,不礼貌怕伤了和气。他非常理解,说:我来处理。于是他马上帮我找来了南非的领队,是个客气的老先生。我们讨论了一下子,他终于知道他看错题目了,然后答应负责人把批注撤掉,这事情就这样圆满解决。我心情大好,大会负责人很有担当,我这样处理很好,老先生也很明理。
晚上是某总理的晚宴。室友澳门领队,和大陆领队,香港领队都穿得非常正式。我只打领带没有西装,实在有点羞赧。结果一集合才发现我们是爆正式的。有好几个人都只穿着牛仔裤 T-shirt。我们先走到隔壁的五星饭店,在大厅站者喝一杯鸡尾酒,然后总理致词。十分钟后上二楼吃饭,我已经有点醉了。其实菜色不怎么样,服务和气氛和装潢好是真的。我终于第一次喝了气泡矿泉水,如同两年前肚毛的评语,像没有糖的雪碧,说不出地怪。
菜色普通,唯一快乐的是烟熏牛肉加哈密瓜,这是去年在意大利旅游认识的日本人 Masa 请客时我知道的名菜,还真是好吃。环顾四周,好像同桌的都不知道这要混在一起吃。我高高兴兴地吃了两盘。看到这里的人一定要试试,教官强力推荐,烟熏牛肉加哈密瓜,不要怀疑,两个一起吃,意外的美味。
酒足饭饱后大家聊开,大陆领队(LSH)是做财务数学,澳门领队做代数几何,都是有在做研究的。我们讨论最近解决的 Poincare 猜想,谈一谈奥林匹亚数学在各地的情况,还有一些数学消息。这是愉快的晚餐。完了后我们到沿岸的夜市逛了一下,都是在卖手工艺品,还蛮精致的。风景很好,凉风徐徐,相当舒服。明天晚上来照一些相。
明天要开始投票选题目了,今年的成绩千万不要太夸张。
7/08 — 选题之日
早上九点开始的选题会议非常值得一记。选题委员会就排排坐在我旁边,这五个可是奥林匹亚界有名的人。先由选题委员会主席 Andrej(也身兼分数总协调,就是昨天帮我找来南非领队的那个头头),先做今年题目的大略介绍,一共有一百三十五题的各国投稿,然后剩下大家手上的 30 题。所以我应该高兴的,进到预选题是不容易的。
一早左老师要发礼物,问我交换试题要不要一起发。我说且慢,因为我们的交换题目有一题(第三题)和预选题 C2 有相关。虽然 C2 技巧不同,但是图形是一样的至少占一点便宜。如果现在发题目,各国领队看到我们的第三题,C2 就不会选了。左老师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交换题目和礼物按下不发,决定见机行事。
整个过程以以下模式进行:一开始主席设定一个议题,大家充分表达意见,然后提案,然后表决。
选题正式开始。主席问有没有对任何题目有意见。首先是 N7,有人反应这是一个已知问题的推广,于是投票马上就剔除。我有预感我的 C4 也会被踢掉。然后是 A5,希腊领队说可能见过,又提不出证据。然后是我的 C4,哥伦比亚领队说题目很好,但是可能有极少数学生知道。主席说暂且先保留。然后是 C3,某领队质疑和伊朗刚刚发下交换的伊朗竞赛题很像,伊朗领队也承认是很像,因此投票又剔除。所以你看,我早上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然后有领队提议 N4(本届IMO第5题)其实非常代数,应该移到代数。大家都不满意今年的代数预选题。选题委员会做了解释,主席要大家记住这是跨领域即可。然后四个分类再给意见。代数没人有意见。来到组合。
德国领队又建议把 C4 去掉,原因同上,他说我们不能冒险。结果投票,41:27 票通过。哎呀,我在国际数学奥林匹亚第一个进入预选题的问题,就这样被封杀了。当场我有点难过,但是后来想想也好,因为如果真的选上了,我会大伤脑筋。这一题真的很难写,也很难改。不要忘了,最后是我要上场协调成绩。这样就变成挖个陷阱自己跳,跟两年前我出的 APMO 2005-4 那题救火员一样,出得大家叫苦连天,最后全台湾没人作对,没必要。能进预选题实际上我已经很高兴了,而且的确有可能有学生可能知道高等数学的背景。
几何也没人有意见,数论没什么大问题。接着再讨论难易度何者先选,一番意见后主席裁示先选难题,休息到 11:15。开到这里已经知道,主席其实很微妙地主导议题及选题的偏好,我大叹不妙,大会的气氛是今年题目"必须"比较难。其实会发言的领队就那几个,有些真的是无脑。强的领队发言一言九鼎,烂的就是一直要讲一直要讲。
休息时间时发生了一件惊讶的事。Andrej 主动过来找我,说我们两个在希腊曾经是室友!我想了一下,天啊!真的是!虽然只室友一天,但是他出现时是深夜,离开时又是半夜,而且白天他忙着当筹备会的观察员,我根本没跟他讲几句话。最后开时他还在我行李箱上放了一件纪念 T-shirt。
休息期间每个人拿到一张投票单,没被踢掉的题目中,各国领队勾选每选的易、中、难,以及平凡、还可以、漂亮。这将是选题的重要依据。
再度开会。决定了仿照去年,先选三六一组,再选一四一组,然后二和五个别考虑。此时大家拿到投票结果,开始选三六题。经过一番提议及投票最后留下 A6、C5、C6、C7、G8、G10。我私心非常不希望选到 C5、C6 因为这会非常难改,A6 不等式不容易(本届IMO第3题),但是一翻两瞪眼,算不出来就没分,反而好改。加上今年台湾队的情况,我觉得这一题不等式学生会有机会。G8 是困难几何,是我们的强项,我极力赞成。G10 是我们不可能做出来的组合几何(本届IMO第6题),但是现在看来有机会选上。此题和之前我编的组合几何讲义中的一个习题有一点点关系。但是今年没有特别上课,只是发给学生。然后又和两年前我给当年代表队模考的某题目有一点点关系,但是那份资料今年没给,虽然都只有一点点关系。因此我此时懊恼而胃痛不已。
一番提议后出现五组候选:(A6,G10) (G10,C5) (G10,C6) (C5,G8) (A6,C5),然后开始投票。投票是每一轮都去掉最低票。首先 (A6,C5) 先被去掉,然后 (C5,G8) 被去掉,然后 (C6,G10) 去掉(我相当扼腕,C6 是非常漂亮的题目)。这整个过程中票数都非常接近,都只有两三票的差别。剩下两个 (A6,G10)、(C5,G10)。所以 G10 已经出线。
我考虑甚多。我希望 C2 被选上。然后我非常不希望 A5 的三元不等式选上,这题很明显,又是韩国人出的。然后学生已经有错误印象,这种不等式可以暴力,但这一题如果暴力会是灾难,万一选上了会很糟。台湾学生代数能力并不差,A6 固然困难,但是应该可以有一点点进展。比起 C5 的组合,难改又难猜答案,协调分数又困难,实在不是好选择。最后,如果选了 C5,则 C2 就出局了。因此我投了 (A6,G10)。
结果 (A6,G10) 以 41 票对 (C5,G10) 的 39 票胜出,我的天啊,这实在太刺激了。很明显,虽然大家没明说,但我们都心知肚明,A6 会是第三题,G10 会是第六题。这时组合既然 C3、C4 已经出局,势必只有 C1、C2 可以选,这两题学生应该没问题。如果接下来选一题偏难几何放在 2、5,对我们大大有利。
注:A代数,C组合,G几何,N数论。
时间已到中午。美国领队对这两题,特别是 A6,非常不以为然。他说这些领队根本是选自己不会的题目,没有真的去作作看。其实他讲的没错,我昨天试做了 A6,真的很不容易。我说,我原先的预测是再怎么样 C5 或 C6 会选上一题,这两题都是好题目。结果没有,以组合学家的角度来看我有点遗憾。不过这样也好,大家来拼一二四五。呼应了出国前我跟学生的叮咛:今年题目铁定难,因为前两年简单,加上回到 IMO 发源的东欧洲。所以不要太想着三、六,把一二四五好好做完。现在三、六题根本没什希望,这未尝不是是好事。这样变成有点柳暗花明的感觉。以协调分数来看,最难搞的 C5、C6 已经没有希望了。我现在要祈祷,有一题困难的常规几何在二五题。
下午开始选一四题时,那些来玩的弱国意见很多,当然主要想法就是不要让学生挂蛋。最后选出了 A1、C1、C2、G1、G2、N1、N3 候选。一番讨论和投票后得到以下组合:(N1,A1)(A1,G1)(N1,G1)(A1,N3)(N3,G1)(N1,G2)(A1,G2)。我心中最好的状况是二五题是 C2 和一题几何——这样对台湾最有利。这样我别无选择,势必要投 (N1,A1)、(A1,N3)。
事与愿违,IMO 弱国非常希望学生可以拿到分数,因此偏好几何的第一题要选。相当不妙。结果第一轮 (A1,G1)、(A1,G2) 被刷掉,第二轮 (A1,N3) 被刷掉,第三轮 (N3,G1) 被刷掉,第四轮 (N1,A1) 被刷掉,第五轮 (N1,G2) 被刷掉。留下了 (N1,G1)。这状况一喜一忧。忧的是我们的几何强项就这样没了,真的很呕。喜的是这样 C2 势必要选了。
接着选二五题。35:34 决定先选组合题,再配个其它题。此时居然有人提议 C5,而且还有不少人附议!这疯了吗,这会变成有史以来最难的 IMO。匈牙利领队暨大会主席适时讲了一些反对意见,投票 C5、C1 依次刷掉,顺利选上 C2。
剩下一题。大家决议继续。现在情势是:第二题会是 C2,然后会要选个第五题。要有代数味道的第五题。剩下的代数 A1-A5 大家都不喜欢,没什么选择,只留下 N3、N4、N5 还有点代数味道。首先 N5 被去掉,留下两题。我觉得 N3 学生可以做,但是要当第五题不够份量。我相信认真弄过 IMO 的人感觉都是一样的。于是此时现场明显分为两派,IMO 审美平衡派,和成绩至上派。
我非常挣扎,我相信大家也很挣扎。因为刚刚去掉 N5 时,N3 和 N4 都是 40 票。现在只有二选一了,真的很难很难抉择。结果,41:41,同票!全场哗然,大家心中都很难定夺啊。主席裁示充分讨论。最后表决,N4 以 45:37 胜出。我投哪一边呢?不告诉你。
大家都很累了,但是还是一鼓作气,把顺序也决定。这没什么选择,因为三六题已经固定,一共只剩下四个提案,四个提案中有两个率先出局(NNAGCG、NCAGNG),结果 GCANNG 以 41:37 胜过 GNANCG。就这样,决定了今年 IMO 的六个题目。听说是十年来,第一次一天内就解决的。我不甚满意,但是也只能接受。
7/09 — 翻译之日及世界杯之日
现在是晚上的十一点二十分,外面不时有汽车狂鸣喇叭呼啸而过,想必是意大利人。半小时前他们赢得了世界杯,我也看得热血沸腾。就在欧洲,2006 年的世界杯我在欧洲。
早上九点到会场才发现九点是英文版的确定会议。我听了一下子觉得非常无聊,一群人在咬文嚼字。十一点才开会来确定英文版的试题,然后大会说明如何翻译及上传档案。第二题经过七嘴八舌的讨论后,愈改愈乱,实在很受不了。英国领队受命当临时主席,挡掉了一些无厘头的提议。英文版就这样确定了。
Andrej 接着讲翻译及上传档案。今年的制度设计相当制式化,要用大会提供的模版,然后把各自语言的试题放进去,最后上传档案。一定要用大会提供的格式档案,所以台湾自己带来的完全没用。负责翻译题目的左老师完全不知情,还在外面努力翻译题目。此时我发现大会提供的系统上传时会出大问题,繁体和简体档会传到同一个位置 “Chinese”,后上传的会覆盖掉先传的档。赶快去找 Andrej,中午问题就解决了,把中文分成繁体 Chinese (traditional) 和简体 Chinese (simplified) 两个,处理得非常明确有效率。
但是我和 Andrej 讨论一下发现问题更大,因为每个学生可以选两个语言的题目卷,除了台湾用繁体,大陆和港澳用简体以外,一共还有来自十几个国家二十几个华裔学生也选 “Chinese”,那现在问题来了,这些学生是繁体还是简体?我说我不可能知道,所以工作人员多一个新工作,要通知那些国家的副领队再和学生重新确认。
吃饭时总是几个华人凑在一起。其实亚洲人多半一样,一方面个性内向,二方面英文不好就不会去主动攀谈。西方人看亚洲人还是带着轻视的心理。我这几天试着去和一些不熟的领队聊天,结果发现有些很和善,有些也是很难亲近,算了。快吃完时美国领队主动过来找我聊聊,相谈甚欢。美国领队是华人,对中国人和美国人文化差异有相当大的感慨。美国是一个非常竞争的社会,也是一个鼓励奋斗的社会,但是就是因为竞争和鼓励奋斗,才会这么强,才有这么多顶尖的人才。然后他对那些咬文嚼字的领队非常不以为然,因为做不了题,就只好在这上面做文章,证明自己有贡献,我笑了,真是一针见血,所见略同。
月底就要到美国了。我准备好了吗?这个不上进就被吞噬的社会?我能生存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昨天在人行道上聊到 Tao 要拿费尔兹奖了,我的心里又一阵翻腾。
下午继续翻译。换了大会的模版,弄了很久,但不管怎样,我们总算确定了一个版本。要上传时左老师的计算机又突然无法联机,我又跑回去拿我的计算机。无论如何,我们上传了一个翻译版本,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办公室也传来台湾学生已经安全抵达的消息。
此时已经五点四十分,就要开 APMO 会议了。APMO 会议相当沈闷,台湾今年第三名,输美国和韩国,只小胜日本一点点。这是意料中,也没有太惊讶。在财务报告后我问是否能把 APMO 也逐年做成年鉴,把预选题也全放进来。这当场给主席很大的压力。他说也许他今年能做,但是明后年换人接手了,是否有人要做就很难说了。这个意见终究被搁置没有再讨论。接下来选接着三年的负责国家。在没有人要干的情况下,韩国如愿连任。
七点了才去吃饭。吃完饭想回办公室把下午上传的版本作确认签名,路上迎面遇到选题委员 Savchev,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主动拉着我抱怨了一堆(Savchev 当初 1998 年台湾办 IMO 时有来台湾选题,是数学竞赛界长老级的人物),他说他看到我,很有亲切感。我们在人行道上讲了快十五分钟有,主要问题是第六题大会官方定版后,大陆和美国领队都去跟他说学生有可能将边的符号 b 当作是边的边长。然后,他问我有没有可能会这样。我说以中文的用法来看,“有可能"会误解题目。他脸色更臭了。因为大陆美国是强队,一旦有学生误会,这可是严重的事。然后他更恼的是,又不是没有开会,为什么在定版开会时不讲话,定版了才要说有问题。我一面安慰他,也答应他我一定再把台湾的题目好好看一看,保证让学生不会有误会。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紧张起来,赶快上去再看看已经上传的繁体中文版,和大陆简体中文版作比较。比了才发现,大陆根本不照着大会的行文和用语,完全翻成他们习惯的用法。我和左老师乖乖翻译,反而绑手绑脚,显得非常不自然。两相比较就发现大陆翻译好甚多,于是我们把几题改成大陆的版本。左老师明显累了回去休息,我上传,签名,然后到大厅去看世界杯决赛。
此时已经是 1:1。但是我无心观战,坐了十分钟,一面我一直想着题目,愈想愈慌张。万一学生真的被误导怎么办。乖乖,又到计算机室去仔细看一看。然后再修正了几个地方,传了第二个版本,然后对了又对,才签名。
身心俱疲走回旅馆——世界杯结束了,我在欧洲,我居然没看到,好难过。但是上天疼好人,一到门口才发现,打加时赛!而且是加时赛的下半场刚开始。门口的电视墙聚集了各国的领队和房客约有三十来人,站者、坐着或喝啤酒。一下子我就发现大部分的人支持意大利,因为是邻居的关系吧。于是我看了十五分钟非常精彩的冠军赛,包括关键的齐达内光头顶胸,红牌出场。居然。居然打到点球大战 PK,而我躬逢其盛,在 2006 的世界杯决赛,同步在欧洲,体会欧洲人的疯狂。
法国第二颗 PK 没进的那一剎那,坐我旁边的一个非常慈祥和蔼的老太太,站起来发出了一个根本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尖叫声音。坐我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领队显然喝醉了,非常激动,看起来就是足球流氓。坐我旁边的澳门领队,也是我的室友,说:这家伙爱喝酒,每年喝醉了都这样。意大利确定获胜的那一剎那,全场振臂欢呼,我也兴奋地跳了起来。四周都是欢呼声。我看着屏幕上同步的罗马、米兰、拿波里的意大利旗海挥舞,赛场意大利球员和教练抱在一起痛快地发泄,一面跟着高兴,心里却是有点落寞。
和室友回寝室闲聊了一下,就各自休息了。
7/10 — 评分标准之日
早上 11:00 才开会,讨论评分标准,因此我本想应该有一些时间可以好好弄清楚这几道题目。我九点就到了会场,想静下来好好想题目,但是新加坡领队说,广告牌上怎么贴了两个版本的繁体中文版?我吓了一跳,去找工作人员更正。然后更吓一跳的是,快要十点时工作人员来找我,说我昨天传的档案他们抓不到。于是我又连忙跑回房间拿档案给工作人员,一来一去半个小时又过去了。结果只把第五题弄了大概,时间就过去了。
讨论评分标准的会议一开始就很劲爆,伊朗领队早上给了一个用 Lagrange 乘数法作第三题的漂亮方法,这个问题变成微积分可以解,而且还很标准化。英国领队于是提议换题目,换成 N5 当作第三题,他的论点是去年的第三题不等式可以用 Muirhead 定理来证,网络上已经被学生骂到臭头,现在今年又来一个可以用微积分的,是不是太不好。他建议 N5 因为题目短,可以及时翻译。我心里是赞成的,因为 N5 用到费马小定理,是我们熟悉的。但是当初大家根本不考虑 N5,我也根本不考虑,是因为去年就考了费马小定理,今年再考说不过去。换的机会微乎其微。
大会此时非常严肃,选题委员 Kuzma 上来说明 Lagrange 乘数法的确是方法之一。主席很技巧地不让这个议题成案,后来就不了了之。此时坐在我旁边的 Andrej、Savchev、Kuzma 都长长叹了一口气(因为座位的巧妙分配,我的旁边就是五个选题委员)。我可以想见他们的压力。如果真换题目,可是大工程,所有翻译要重来,太可怕了。
接下来的讨论评分标准。过程相当无聊。每一题的 chief coordinator 上来展示标准,大家有许多的意见,然后下午再提出定版。就这样中午了。下午继续讨论,一题一题确定了评分标准。特别是第五题,第一步要降到 k=2,第二步要处理 k=2。如果学生直接说,我在哪哪可以看到这个问题可以降到 k=2 的情况,则原本大会的标准是从原来的两分变成一分都没有。这是好事,不能鼓励学生乱背。
开会时比较有时间仔细看了几个题目。我想一、四一定没问题,二、五只要学生不紧张应该还好——第五题的不动点技巧颇巧妙,但是函数方程讲义如果他们好好吸收,应该还可以。第二题是估构题,是这几年我一直强调的组合题大趋势,奇偶分析加数学归纳法,也应该还好。第三题学生可以因式分解拿一分,接下来我就完全没把握有多少学生作得出来。第六题几乎铁定全挂。这样看起来,今年真的不妙,如果二五有任一题挂掉,就完蛋了。但是既然第三题有 Lagrange 乘数法的方法,也许哲宇或仲恒这两个学过微积分的有一点机会,其它四个人就要看初等变形的功力。至此我预测了最佳状况和最糟状况是 159、125。看着办吧。
晚上到邻近五分钟车程的一个小半岛 Piran 游览。这是一个类似墨西哥银城和九分混合体的小港,依山而建,相当美丽。Piron 是小提琴家 Tartini 的故乡。广场上有他的雕像,拿着小提琴。我们从广场出发,跟着导游走来走去,最后回到广场。中途经过一些教堂和钟楼。由山上远远往下看,是清可见底的干净。有个老先生全裸在游泳,一下看到这么高的地方有一堆相机,马上面朝下泡在水里。我拿起相机,一面说,啊,美人鱼。旁边的众领队一直笑,也拿起相机跟拍,实在对不起老阿伯。
导游是观光系打工的学生。他说,对岸那一片灯光就是意大利了。我问,斯洛维尼亚有海军吗?答案是,我们有一艘军舰,还有几艘比较小的船。但是"走得最快的是橡皮巡逻艇”。
回到广场,本想自己走回旅馆,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但是想上厕所,只好作罢。游览车上和孟加拉国的领队同坐,他拿着论文,物理弦理论的 M-理论。我又想起我的研究。回来才发现大旅馆根本不只三家,路边这三家的后面还有,而且全部是同一家集团的,完全垄断。到柜台看到了价目表,四星的单人房一天要 150 欧元,就是台币六千元。我在这里住十天,就是说主办单位要花台币六万元。IMO 大会当然会讨价还价,但是最多给你杀一半吧,总共 90 个国家的领队,一共也要 300 万。工作人员、副领队、学生、分数协调员、委员会、场地、交通、旅游,都还没算。IMO 已经变成要很有钱才能办的活动,这实在太可怕了。难怪今年委员会找了几个国家的领队问愿不愿意办往后的 IMO,没有一个领队敢说愿意,这种工程,没有国家或是企业的强力后援,是包不得的。
7/11 — 开幕之日
现在是晚上的九点钟。大厅的钢琴传来肖邦的琴声,波兰舞曲。日本领队正在弹琴,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大概不到 25 岁。弹得不错,水平以上。参加这种比赛的最大好处,就是你会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优秀的聪明的人,然后你就知道自己要更努力。现在是贝多芬热情奏鸣曲第一乐章。这一首略失败,错音太多,应该见好就收。
今天早上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本来想去游泳,但是想想还是快把答案弄清楚比较实际。把第一题和第二题第四题都整理了一下。第五题晚上来弄。然后读了第六题的答案。Alas。我真希望政江今年有来。这个题目是真的有挑战性的。去年前年的满分,我知道他有点遗憾,不够爽快。今年这个题目如果能满分,那就真的是不简单了。
我边看第六题,“一个凸多边形以每边为底在形内作一个最大的三角形。证明所有的三角形面积至少是原凸多边形面积的两倍”,边赞叹,这个会有多少学生作得出来?这种技巧?没有奥林匹亚经验的人绝对无法体会我在说什么,无法体会找出顶尖学生的迷人和悸动。
就这样领队们风尘仆仆搭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利比安那,只为了开幕典礼。我们在二楼,另一边的老师以及选手们在一楼。我占到了最佳位置,二楼第一排正中间。不久傅老师洪老师以及缪老师在一楼出现,再不久吕政次也出现。我们挥手,真是他相遇故知。学生们终于出现,他们看来气色不错,今年台湾队的导游居然是可爱的女生。我和学生快乐地笑着隔着一层楼互相挥手。一面我心里想,明后天你们就笑不出来了,你们不知道今年的题目有多难。
即使是第三次参加开幕典礼,我仍然很兴奋。大会一开始播放了斯洛维尼亚的国家形象宣传影片。这个国家太年轻,只有自然风景。但是背景音乐太棒,是慷慨激昂的民谣,导演的画面运镜取景和音乐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我很容易为各个民族的原始深层力量感动。
司仪是一个讲话的嗲声让我起鸡皮疙瘩的美丽小姐,她的声音实在是,我无法形容。接着是国歌,全场起立。七位女生,无伴奏重唱,唱得相当好。一番行礼如仪,市长讲话,IMO 主席讲话,“教育及体育"部长讲话以及揭幕,宣布大会正式开始。三个音乐家出来表演民谣。吹一段唱一段,有趣的是音乐和人声是不同的调式,刚好差完全五度,相当特殊。
接着是每年最有趣的各国学生上台。一如往常,许多国家拿着国旗上台,丢糖果以及搞怪的国家也不少。哥伦比亚丢咖啡,澳大利亚丢糖果。意大利在台上表演最后十二码球进球的慢动作回放,全场轰动(法国队一定非常不是滋味),日本在台上表演相扑。各队一面上台,大会一面从旋转的地球中定位拉近这个国家,然后打出六个选手的姓名。每年看到这个都很感动。就这么一个地球,打打杀杀是为了什么。昨晚的新闻是印度孟买火车的连环爆炸,以色列和黎巴嫩一触即发。
大陆和台湾一如往常,都不拿国旗上台,没有必要互相刺激。大会今年的机制也让国旗没有出现的可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特别细心考虑。其实这几天我和港、澳、大陆的领队都很熟,我们根本不想让政治跑进来这种学生的活动。
台湾队的学生上台了。上台前司仪还特别讲了一些话,这是地球另一边的国家。奕玮走第一个,接着是宜安、子乔、哲宇、丕勋、仲恒。今年只让六个学生上台,去年是副领队也跟着上台(去年我是副领队,我们脱帽作一个绅士鞠躬)。今年我们的学生中规中矩,一点花样也没,上台、挥手、下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之后我们这些在二楼的领队们先行退席,我们绕着河走了一下欣赏河岸风光,真的是很美丽。利比安那大学有个欢迎仪式,场地和法庭一模一样,但是实在太热了,草草结束。接着在两个房间里举行拥挤的下午茶,驱车回到 Portoroz。
今天的目的就是看学生。一整天这样过去。明天要考试了。
7/12 — 竞赛第一天
九点钟,所有领队聚集在会场。学生上场了。
学生开始考试,半个小时内学生可以问问题。学生的问题会先传真到大会,出现在一个大屏幕上。领队就去领问题,领完而待解决的问题会出现在第二个屏幕上。然后排队向大会报告你要怎么回答学生的问题,经所有领队认可后才可以。大会会把学生的问题用实物投影机打在大屏幕上,大家同意后,领队写下答案并签名,然后大会传回考场给学生。
这实在太刺激了。因为学生的问题如潮水涌出,那些看到自己国家代码的领队就很紧张,因为问题不在于回答,在于排队。要排很久才排得到回答。所以等待答案的学生会心急如焚。就这样,四十分钟顺利过去,还好第一天台湾队没有问题。
现在时间已经是 10:06,考试已经一个小时,但是还有十多个问题等着回答。中间有一些问题僵持不下,就诉诸表决。大部分的问题都卡在第二题的题意,澳大利亚领队到中途建议干脆重新回答,回答得清楚一点,前面已经回答的再回答一遍。这受到大家激烈的反对。科威特的一个学生问,可不可以用波斯文写答案,问题是他们的领队根本不懂波斯文,真的这样没人能改。大会主席提议 no,又受到一堆质疑,说对学生不公平。伊朗领队反问科威特领队那学生能不能写阿拉伯文,结果是可以,问题这样解决。
中午大会安排去某个钟乳石洞游览。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天下的钟乳石洞都是一样的。反正就是黑漆漆地寒冷,灯光一打五彩缤纷,垦丁、云南、墨西哥,我已经看了好几个。唯一让我动心的是斯洛维尼亚这个钟乳石洞有一种特殊的鱼,有四只脚,而且肤色就像人的肤色。中午我跟同桌的华人领队们说我大概不去了,想读一点书。
于是偷得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整个下午我坐在 Lobby,读着论文,有一点点的感觉了,但是仍然不知道这要干嘛用。其间 Andrej 忙来忙去,然后过来问我如果我会一直待在 Lobby,今年他们请了两个中文的翻译,会请他们过来找我。我继续念我的书,然后计算机室传来热烈的讨论声,我趋前一看,才发现所有今天中午同桌的中国、香港、澳门、台湾、孟加拉国领队全部都没去,全部在计算机室上网。为什么这么容易被暗示,这是一个有趣的课题。
讨论声音来自建立 Mathlinks 网站的那个学生。我于是和他聊了一下,他非常多话,有企图心,英文流利,想要做一些事。他还有很多计划,比如多国语言的接口。我问他要经营这样的网站钱从哪来?他说他现在靠着和 AOPS 网站的卖书只能勉强打平,现在想办法推出一个在线要收费的训练课程,希望用这个来挣一点经费。一面我是很佩服他的,年轻人就是不怕困难有冲劲。但是我也很想跟他说,对数学这么有兴趣不应该只局限在对数学竞赛有兴趣。数学竞赛的题目再怎么漂亮,就是轻薄短小的小品,还有学问的无穷尽深邃的大海等着探索。我当然没有对他说。这是我自己经过十年才悟到的道理啊。
晚上吃饭时和孟加拉国领队同坐。我们已经变成好朋友了。他父亲是经济教授,姊姊是作家,他自己在物理系教书,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我们聊着选选手的一些轶事,他也抱怨有些学生空有才气没有教养,态度非常 rude。所以有些资优生被排斥不是没有道理的。
吃完饭,学生试卷已经出现。Andrej 在下午很自豪跟我说,他们今年破纪录快,领队回来前他们一定会把考卷全部影印分类好。结果真的办到了。我拿到考卷看了一下,哲宇的第三题居然一个字也没动,然后第二题也是错的。第一题一如预料全作出来,第二题除了哲宇外应该也都 OK,虽然还没细看。第三题让我高兴了一下,奕玮和丕勋居然弄出来了,好小子,明天不要失常,就有两面金牌了!
回到寝室我稍微仔细看了第一题,全对没问题。第三题奕玮稳稳七分,丕勋还没细看,但应该也没问题。气结的是因式分解价值一分,居然四个人都没有写出来。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这样少了四分。而且只要会因式分解接下来就可以找到切入点了,真是有点生气。第二题是大麻烦,目前看到的是除了哲宇外都应该可以过关。要再细细读。第二题是第一个协调分数的题目,千万不要出问题。
今天选手们算是有发挥水平,考得还好。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加油。
7/13 — 竞赛第二天
现在是早上九点四十分。看起来学生提问是结束了,我大大喘了一口气,台湾的学生没有提问题。我最担心会误解题意的第六题安全过关。
第一天的考试结果谣言满天飞。数学奥林匹亚是非常有趣的比赛,理论上这是学生的个人赛,但是实际上每个人都关心团体成绩。而中美俄这三国几乎是不可动摇的前三名,然后第四到第十五名实力都差不多。我每次都跟学生说只要是第十名加减五都是正常范围,事实上台湾队参加也总是在这个范围内。各国第一天的答题情况充满了耳语,听说听说听说,要改考卷的领队(就是教官我啦)压力就很大。听说大陆队第三题满贯,韩国队三位,但是美国队似乎全爆。我们只有两位,我实在不甚满意。
今天的题目我只希望学生好好把握第四题和第五题。第六题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四五都把握,至少会有银牌。两个星期离家在外面实在太久了,我已经很想回去。但是重头戏才刚开始。
早上把行李搬到大厅,要换旅馆了。待下午副领队洪老师来,会一起住到 Hotel Neptune。接下来是我和他上场了。下午没什么事,我读了一点论文。我希望维持第一天的情况,四五题都顺利,放弃第六题,那这样成绩就不会太难看。
六点时,一路跟在学生那边的傅老师、洪老师和缪老师抵达。三人脸色都不甚好看,傅老师劈头第一句话就是,第五题只有一个做出来。第四题有两个学生做出来了却忘记有负数解,以大会评分标准要扣一分。Oh my god,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我当场脸色一定是青的。这样今年要落到十五名外了。
当下我实在非常火,作不出来想不出来的就算了,但是那些会的被扣分实在冤枉。在台湾时千交代万交代,如果是会的题目,就稳稳地拿七分,不要东漏西漏扣分。你知道,不会的题目要拿一分两分是比登天还难。现在好了,平白丢了两分,在第四名到第十五名这一群国家的排名内,两分可能会掉三四名。
吃完饭我拿到学生的解答,这简直是灾难。因为第五题卡太久,第六题全部空白。我的心情非常沉重。第五题有两个大步骤,两步其实都不容易。我们只有三个学生能做出第一步,然后第一天爆掉的哲宇看起来也有弄出第二步,弥补了第一天的失常。但是方法看起来完全不同,写了满满八页,也不知真的是不是做出来了,要详细读一读。
明天学生会过来一个下午,有机会见面,后天才协调第五题,应该来得及。睡前读了学生的解答,明天协调的是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这些应该是好处理的。但是万万我没想到,我太天真了,接下来的两天才是惊心动魄的开始。
7/14 — 协调成绩第一天
早上 8:00,开始协调成绩。按照大会排的顺序,台湾队首先是 10:30 第二题。大会协调分成许多桌,各司其职。一如往年,前二十名的强队在同一桌,以免标准不一致。
什么是协调成绩呢,就是大会先留影印本,连夜把答案改出来得到一个成绩。我是领队,和副领队洪老师一起也改一份,得到一个成绩。然后两边当场摊牌。如果一致就两边签名成交,两边不一致就很麻烦,我就要开始努力解释学生的答案,努力争取分数。这时候满场英文飞来飞去,两边都非常努力,我拉高,对方拉低。去年我是副领队,台湾麻烦题的协调大部分都是我下场,所以我倒不紧张。协调的过程就是不要动气,要有耐心,要释出善意,不要无理取闹,慢慢讲就是了。
第二题我们六个学生(按顺序是奕玮、宜安、子乔、哲宇、丕勋、仲恒)他们估计的分数是 777747。想得美,我看了一下那个 4 根据评分标准只有一分。其它的我看了一下,三个用数学归纳法,两个用对应。大会在大厅贴了一张大海报列出所有的协调时间表。如果双方成交了就用荧光笔画掉,因此所有人很清楚哪些国家在哪些题已经协调完毕。所有国家的部分分数就会贴在另外一面墙上,如同揭榜。大家都很关心成绩,广告牌前万头钻动,很是热闹。
每个国家每一题排定的时间是半小时。所以在我十点半进去之前理论上有五个国家协调完了。但是十点半一到,我才发现前面所有第二题排在我们前面协调分数的队伍都没有签名。包括保加利亚、韩国、美国,这些全是前十名的强队,全部没有签名。我有不祥的预兆,这一题会非常难搞。
果然不妙。顶头坐的是 Savchev,选题委员会的大老,以及另一位协调员。这表示这一题绝对没有模糊空间。Savchev 前几天跟我聊的还很开心,现在公事公办,完全就是正直不阿的样子。他问我,你觉得台湾分数怎样,我当然开高价,说,有一个学生错一点,其它都对吧。我说,777747。乖乖,他拿出他的笔记,我瞄了一下。他开的价码是 177117。我简直晕倒,这表示他们觉得有三题完全错,因为那个 1 是显然容易可以得到的。
我们先把三个 7 确定了,即使如此,他也要我一行一行口译成英文,确定这是完美的 7。但不管怎样,签了三个 7。然后是丕勋的 1。我们在这一题搞了 20 分钟,双方完全没有交集。丕勋写了一页,但是主要的论证只有四行,而且写得极端语焉不详,先用例子稍微说明一下,然后所有接下来才最该要书写的步骤和证明都只浓缩在模糊难以辨识的三个点 “…"。对方两个协调员完全无法接受。
时间已经到了,我们约了明天中午继续。应 Savchev 要求,我把丕勋的四行翻成英文写下来,让他回去研究。此时我还觉得 ok,因为丕勋基本上的想法和已经得 7 的仲恒是一样的,只是讲得"非常不清楚”,我特别强调其实丕勋的意思是"以此类推”,特别是他有写"…",所以我想这整个问题可以解决。至于哲宇和奕玮反正我有底,一个错一个对,签名是迟早的问题。就这样结束了第二题的协调,明天再议。
剩下五题中有四题非常明显。我们的第一题是绝对的 777777 满分,第四题是毫无疑问的是 777667,第三题是毫无疑问的 700070,第六题是惨兮兮的 000000。所以我急着想插队,将这些解决掉,为学生三点会来海边,我可以跟他们再度确认最麻烦的第二题和第五题。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在三点前我连续插队四次成功,把这四个问题全部解决,然后等学生到来。
此时子乔、宜安、仲恒都有三题 7。这三个人的第五题除了仲恒写了无用的寥寥数行外都没写,应该是稳稳的 0。所以这三个人今年是 21 分。以去年的标准这只有铜牌。实在很糟。
学生到了,我带大家到冰店去坐。我当然高兴不起来,学生脸色也很不好,如果只看总分,去年我们的总分是 190 排第七名,今年即使按照"学生他们的"乐观估计只有 150,但是按大会的评分标准,其实不到 145。但不管怎样,学生总是辛苦了,在考试的当儿,没有人是随便考的。今年卡在第五题是意外的,那个技巧学生完全想不出来。
在冰店,我和学生来看考卷,其它老师负责陪导游 Marijansa(阳沙)聊天。当然我不免对学生抱怨了一下,为什么要掉那个部分分数,实在很不值得。首先我把第二题三个还没确定的分数和学生讨论了。我要完全确定学生的想法,哪里多写哪里误写等等。我们一致同意第二题奕玮和丕勋应该可以 7、6,哲宇只有 1。然后进到第五题。奕玮 3、丕勋 3 很快就有共识,剩下是哲宇的 7。
我要他从头把整整八张纸的证明一步一步过给我看。乖乖,光是这个我们花了三十分钟,然后——我们发现这个证明是错的。根据大会标准,只能拿到 3 分。我简直晴天霹雳,哲宇也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傻了。不只总分又少 4 分,哲宇搞不好连铜牌都不保了。他是考前我们公认实力最好的一个啊。
事情总是要作下去,最难过的是学生。我们终究把冰吃完了,然后我跟大家讲了一些话。晚上我把剩下的二五题详细走过一遍,哲宇的第五题我自己作了满满两页的笔记,明天准备发挥我三寸不烂之舌,多一分算一分。确定完已经接近十二点,于是睡了。
7/15 — 协调成绩第二天
今天实在太刺激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云霄飞车的心情了。
原本排定一大早协调第六题已经在昨天插队完成,因此早上轮空,要到中午 12:00 才继续第二题,而第五题是 16:30。我们就聚在 Lobby 不停看着部分成绩出来,心里七上八下。
快接近中午时突然大会请我去当大陆队第五题的翻译。在一个学生的答案他们有极大的歧见,大陆说 7 分,协调员说 4 分。大陆的两位老师英文都不太溜,然后协调员老教授的东欧口音有点特殊,因此找我过去当翻译。(这整件事是不是很有趣……)以我看,那学生是对的,但是写得不清楚。两位大陆队的老师昨天一整晚几乎没睡,忙着把第六题学生的答案逐句翻译成英文,根本眼睛里都还是血丝,哪有头脑可以想。其间我忠实地当场口译两边的话。协调员一度想赶快处理这题,竟然转而问我,你觉得这个对吗?我吓了一跳,很客气地说,这个我不能表示意见,因为我的职责是翻译,不应该给意见。总之,他们仍然没有交集,于是两边决定先搁置换下一队,大陆等下一轮轮空再讨论。
就这样回到大厅,没几分钟居然工作人员主动找我说台湾能不能来协调第五题?我当然好,早作早结束。我当然很轻松,因为协调员几分钟前才见过面,而且我想他们对我印象还不错。奕玮 3,子乔和宜安 0 是很快就有共识。然后是哲宇。这个写了满满八张纸,结果是错误的解答。
我跟协调员说,这份卷子有小错误,我觉得是 6 分。我也瞄到协调员给的成绩,果然只有 3 分。接下来又是 20 分钟的昏天黑地,我非常努力让他们知道整个证明的架构,因为哲宇的想法跟标准解答完全不一样,虽然是错解,但是中间有一些环节是可以通的。我心里的底线是 4 分,3 分我无法接受。经过非常努力而诚恳的沟通后,我想他们完全能感受到我的诚恳,这不是来吵架,是来沟通的。协调员说,6 分太多了,他们建议 5。我喜出望外,马上接受。剩下最后一份仲恒,我觉得是 0,但是我说,这个学生有一点东西,如果有 1 分我会非常高兴。协调员研究了一下子,决定给 1。
走出协调场地我真的很高兴,这样等于赚到 3 分,而且真的是赚到的。一方面协调顺利很高兴,另一方面很不平衡,努力这么久,然后大家意外在这一题垮掉,搞成这样。你知道数学只有六题,一题作不出来就差非常非常多。但事情就是发生了,算了一算现在是 145,以历届的标准这大概是二十多名。好不容易当了领队出来,今年却可能会是台湾有史以来的最烂成绩,掉出二十名外。傅老师一直安慰我说不会啦,不可能掉出二十名。反正,我开始调适自己,吃完中饭,我觉得我好了一些些,准备迎接回国后记者的乱写乱报导。
只剩下第二题了的三份考卷了,我的底限是 7、6、1。我太天真了。
本来约中午协调继续未完的第二题,但是乖乖,中午十二点,理论上已经是协调结束的时候了。但是前二十名的国家"只有两队"签名,新加坡和加拿大。这表示其它十八队都不接受协调员的成绩。我问了新加坡领队到底怎么一回事?他说,他们很坚持啊。此时大会出现一张布告,说第二题有一个看起来对,实际上是假解法(伪证),只有一分。有非常非常多的学生这样写,然后各国都没发现这是错的。协调员非常坚持,只要这样写就一律没分。我没看到这张布告。
反正吃完饭,我进去弄第二题了。好极了,重重踢到铁板,哲宇的 1 我无话可说,只能同意。然后他们说奕玮的 7 是假解法,他们只给一分。我脸色大变。然后丕勋的算法叙述及证明,协调员说"算法的证明要有 1. 算法的步骤定义 2. 证明他有我们要性质 3. 此算法会停止",丕勋的 1、2、3 只浓缩成三个点 “…",而且他给的例子有极大的瑕疵,接下来的变化完全没有考虑。协调员强调这一题所有的评分以学生写出来的白纸黑字为准,和领队的"诠释"无关,这一题所有论证只有 “…” 他们不能给任何分数。协调员也强调他们的标准是全部一致,所有这样写的都只有一分,还翻出一些国家的考卷给我看。
又搞了二十分钟,两边僵持不下,我拒绝签名,7、6 变成 1、1,少掉 11 分,那还得了。我说晚点我再过来。Savchev 说,因为他很喜欢我,他很诚心的建议,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数学对错的问题,这个假解法太精巧,很难被发现,但是假解法就是假解法,数学只有对错。他们的标准是一致的。我说,我了解,但是我要再确定。
洪老师把傅老师找来了。我们一起商讨对策,我们根本没有对策,因为我看到了那张布告,然后的确,奕玮是假解法,这错得太精巧了。大会在这一题必定坚持,这两份考卷的确都是 1、1。这时代表团里实在是超级低气压。我实在非常沮丧。
在沉默的气压下,我再把奕玮的考卷翻一遍。老天啊!奕玮把这题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得乱七八糟,第二遍是整理过的。但是第二遍是假解法,第一遍的前一半是对的!这简直是绝望中的一线光明。
近三点我进去协调。丕勋的 1 只好认了,然后我说奕玮 4 分。Savchev 非常讶异,我说学生写了另外一个版本,有一半是对的。他更讶异了,因为他没看到。我翻出来给他们看,然后经过约十分钟,我们签下了 4。
注:正是这 4 分帮助该选手获得当年台湾唯一 IMO 金牌。
就这样今年的成绩全部确定。奕玮 28,宜安 21,子乔 21,丕勋 25,哲宇 19,仲恒 22。大概是二银四铜。已经没感觉了。剩下的时间我根本不想留在大厅,缪老师和洪老师也不好受,我们三个就约了去海泳。总之,泡一泡水,天光水影,把不愉快的事情忘掉。
晚餐后回到大厅,九点要开领队会议,确定得奖标准。在众人的耳语中我听出今年分数非常低,金牌可能只有 28。我吓了一跳,连忙找了一台计算机看成绩。这是喜出望外,台湾队居然暂居第九名!一直到刚刚我都很确定会在二十五名左右。只剩下两个国家分数还没出来。我心情一片大好,数学不比其它科,只考六题,四到十五名的国家几乎程度相同,就看临场表现。这样最糟也是十一,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正常成绩。
我开始涌出保前十名的渴望,但非常不妙,另两个国家是……去年出了一个拿满分荣获特别奖选手的摩尔多瓦,以及总是在前十名的保加利亚。此时台湾 136 分排第九,分数已经确定。摩尔多瓦 133 排第十,剩下第六题。第六题绝大部分国家都没人作对,但是摩尔多瓦有特别的选手。不久,成绩确定。果然摩尔多瓦加上七分 140,把台湾队挤到第十。
剩下保加利亚,我开始紧张。保加利亚现在 102,差我们 34 分,看起来没竞争力。但是问题是,还没出来的成绩是第二题。保加利亚是竞赛强国,今年第二题美国和中国是满分 42,所以保加利亚如果超过 34 分,我们就爆了,而这很有可能。你看看,这是怎样的一个情况,要开大会了,然后保加利亚分数迟迟不出来,然后看起来完全无关的台湾领队,在穷紧张。
大会延了半小时开始,两个国家不服协调上诉大会。第一个,表决不给分。第二个,保加利亚,表决,不给分。这时,我确定我们保住前十,真是高兴极。
接着决定奖牌线,28 金、19 银、15 铜。就这样,我们拿到一金五银,非常完美的结果。
开完会已经十一点半,但是真的很高兴,这次出来的队伍师生彼此都知道比前两年稍弱,但是现在一金五银总分第十,总算还是不负使命。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说些什么吧!